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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p.weixin.qq.com光阴渐少书正多 梦柚堂读史

唐生智,1890年出生于湖南东安,先后求学于满清湖南陆军小学堂(长沙)、满清陆军部第三陆军中学堂(武昌)及民国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一期步兵科),中华民国国民政府陆军一级上将。提起他,很多人的第一印象,估计都会是1937年12月悲惨的南京保卫战。彼时的唐上将,担任的正是负责守卫南京的最高军事指挥官--南京卫戍司令长官。如果不是对民国军事史有特别的兴趣,普通的读者朋友应该不会知道,北伐战争初期,南方政府的诸多军头中,唯一能有实力和蒋介石分庭抗礼的,就是他。这是一位能和校长比肩而立,甚至取而代之的人物,置诸彼时,绝对不可等闲视之。其军事势力的发轫、壮大与演变的具体过程,自然也是一个饶有趣味的课题。

唐生智肖像

唐生智的发迹,最早可从1916年谈起。

这一年,人称"汤屠户"的湖南都督汤芗铭以残暴虐民、劣迹斑斑,且曲意逢迎袁世凯称帝而大失民心,于当年7月被逐出湖南。

逐汤之后,湘人对于由谁出任湖南督军争执不下,最后遂推举湖南元老刘人熙出来代理湖南督军兼省长作为缓冲。

刘虽人望颇高,但在军中并无势力。为督署安全起见,有意成立一支部队--警卫团--以为保障。根据刘兴的回忆文章,该团以刘人熙之子刘仲迈为团长,拟设三个营。而第三营的营长,正是刘省长的故交之子、时任湖南陆军混成旅机关枪连代理连长的唐生智。

这个营,称得上是唐氏的起家部队。后来成为其大将的刘兴、李品仙(均为保定军校一期同学),就都是从这时起,在他的营中担任连长。其后且一路追随,逐渐跃起于军中(类似的其实还有唐的保定师弟周斓,当时在营中任排长)。

刘兴肖像

李品仙肖像

难得的是,刘、李二人均留有回忆文章。借助二人的文字,我们可以对这个警卫团第三营的具体情况有更深入地了解。但两人的回忆,却不尽一致,有些有意思的细节,很值得说一说。

根据刘兴的回忆,这个营一共三个连。番号是第九连、第十连和第十一连。各连连长分别是唐哲明、刘兴和李家馨。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他并没有提及同在营中的李品仙(二人当时分处大陆与台湾,刘兴的有意不提,估计是出于政治上需要避嫌的考虑)。

刘兴:《回忆国民革命军第八军》,《湖南文史资料》第六辑

而根据李品仙的回忆,唐生智的这个营还有第四个连,他自己就是这个连的连长。因为此前镇守督署有功而为刘人熙所赏识,刘指定将他的连整体编入警卫第三营。

1916年警卫团第三营序列

刘人熙临时督湘一个月之后,北京政府正式任命谭延闿为湖南督军兼省长。谭氏接任后,即对湘军部队进行改编。以原赵恒惕第二师与程潜第四师合编为暂编湖南第一师,师长赵恒惕;以原陈复初第一师与陶忠洵第三师合编为暂编湖南第二师,师长为陈复初。而唐生智的这个督署警卫团第三营,则于次年八月被编为暂编湖南第一师第二旅第三团第三营。彼时的团长为宋鹤庚,旅长为林修梅。

北洋政府的《政府公报》详细记录了这两个师营、团两级的人事任命情况。为我们编制这两个师的作战序列提供了权威的档案史料。

1916年10月18日《政府公报》上的大总统令

《民国日报》上湘军两位师长的任命记载

1916年11月11日《政府公报》上的大总统令

根据这两份《政府公报》,可以确定这两个暂编师各作战序列的准确番号及主官姓名。

暂编湖南第一、二师作战序列及主官

1917年8月12日《政府公报》上的大总统令

1917年8月12日《政府公报》上的大总统令

根据这两份公告,可以进一步确定各团、营的军官及番号信息。这里面,除了唐生智之外,还有好些后来闻名民国军政界的大佬,如贺耀组、叶开鑫、唐希抃等。彼时的他们,都还只不过是军中无足轻重的中级军官。属于他们大唱主角的时代,还要等到大约十年之后。

1917年暂编湖南第一、二师作战序列及主官

唐生智的这个营,此时应该下辖三个连。各连的连长究竟是谁,唯一有史料支撑的只有周斓。在他的自传中,明确提到他当时担任第三连连长。至于另外两位,根据刘兴和李品仙的回忆文字,虽然也可以确定是他们两个,但其所在连的具体番号,则没有找到最直接的史料。

1916年第一师第二旅第三团第三营序列

1917年8月,护法军兴,中华民国再次分裂为南北两个阵营。9月18日,湖南的刘建藩、林修梅在衡阳、永州宣布独立,护法战火于三湘大地正式点燃。而正是在这场战争中,唐生智由营长递升成为了团长。

唐氏升任团长的时间,应为1918年4月间。这有他自己的回忆文章与李品仙的回忆录可以相互印证。彼时,正值湖南的护法军整编军队。第二旅第三团的团长宋鹤庚升任该旅旅长,而第三团第三营营长唐生智,则接替宋的位子,升为第三团团长。这个团第一营的营长,则由原任连长的李品仙升任。

唐生智的回忆文章:《从辛亥革命到北伐战争》。全国政协《文史资料选辑》第103辑

《李品仙回忆录》

由此也可知,同为唐生智部将的刘兴,他关于这部分的回忆文字,把宋、唐升任旅、团长的时间,说成1920年,就属于记忆错误了。

刘兴:《回忆国民革命军第八军》,《湖南文史资料》第六辑

谭崇恩先生的《唐生智评传》,应该是没有比对李品仙的回忆录资料,在这个问题上也同样存在错误。

《 唐生智评传》把唐升任团长的时间提前了半年

就在唐生智升任团长大约一个月后,南方护法军政府的权力格局发生了一系列变化。而正是因为这些变化,无意中为唐生智扩张实力提供了契机。

1918年5月,因受旧桂系大佬陆荣廷排挤,孙中山愤而去职,离开广州远赴上海。孙的离去,客观上使得身在湖南的程潜失去了有力靠山,倾向国民党的他遂成为湘督谭延闿必欲驱之而后快的眼中钉。

1919年7月,因与北洋政府有往来而被谭延闿、赵恒惕抓住了小辫子,继而受到二人的猛烈抨击,程潜最终不得不提出辞职,离开湖南。而他的离去,同样使得之前归他指挥的这部分湘军部队失去靠山。何去何从,成了摆在这些部队面前最为迫切的现实问题。

程潜的部众中,有一支番号为"浏醴游击队"的部队。部队的正、副司令,是后来鼎鼎大名的何键与名气不彰的张国威。之前程潜曾允诺任二人为正、副旅长,程去职后,接收程部的赵恒惕只愿授二人为正、副团长。何、张大恚,扬言引军它去。后唐生智用周斓计(周斓是何键保定二期同学,是保定三期的张国威学长),成功收编何、张二部,均编为湘军第二旅的独立骑兵营。

这两个营名义上虽归旅部管辖,但实际上却是受唐生智直接指挥。因此,唐部名义上为团,实力则已经接近一旅。

1919年末唐生智第三团序列

南方的护法军政府权斗激烈,北方的北洋政府也并不消停,直、皖两系亦日渐势同水火。1920年1月,与南军对峙的北军直系吴佩孚部主动从湖南前线撤军,把皖系的湖南督军张敬尧丢给了谭延闿和赵恒惕的湘军。

失去武力倚仗的张敬尧只得从衡阳、长沙、岳阳一撤再撤。至当年7月,北军完全退出三湘,湖南又回到谭、赵统治的时代(谭自任督军兼省长,赵任湘军总指挥)。

驱张成功后,赵恒惕用从北军缴获的大批武器装备编成了一个包含三个旅的师(旅长分别为宋鹤庚、廖家栋、鲁涤平)以及另外12个相当于旅的守备区。

《时事新报》(1920.12.12)登载的湘军第一师序列

1920年湘军第一师序列

《时事新报》(1920.9.20)登载的守备区概况及司令名单

十二个守备区司令名单

随着北军的退出,湖南进入所谓"湘人治湘"的时期。但这里所谓的"湘人",其实也并非同心同德的一个团队。谭延闿、赵恒惕互有戒心,自不待言。而程潜虽离职远走,但在军中依然有其影响力。故而,在没有外敌之后,谭、赵、程三派势力,则很自然地进入了权力重组的阶段。

这场湖南版的"三国演义",大致从1920年7月开始,至1923年11月结束,以赵恒惕的最终胜出而落下帷幕。

而已官居团长的唐生智,则在这一权力洗牌、整合的过程中,愈发脱颖而出。由团长而旅长,由旅长而师长,成为湖南权力格局中举足轻重乃至有实力问鼎长沙的一方"诸侯"。

赵恒惕

谭延闿

程潜

1920年7月和11月,程派军人林修梅、于应祥、李仲麟等先后发动兵变,反对谭延闿,最终迫使其于11月辞职。

12月,程派军人又联系驻湘的客军杨益谦部(滇军)、李明扬部(赣军)、夏斗寅部(鄂军)等起兵驱赵,但旋被赵恒惕瓦解。湘军由此只剩下赵、谭两派。

1921年1月,赵恒惕将湘军扩编为两个师又七个旅。讨程战争中积极支持赵的唐生智,得以由团长升任旅长。

《民国日报》(1921.7.30)登载的湘军序列

1921年湘军第一、第二师序列

1921年湘军七个混成旅序列

湘军第一师师长宋鹤庚

湘军第二师师长鲁涤平

《李品仙回忆录》中,记载了唐生智旅所辖三个团的番号,与《民国日报》的记载相同。且提供了第六团三个营长的信息:第一营营长张国威、第二营营长熊震、第三营营长张元达。

但李品仙回忆此时的第二师第三旅旅长为张辉瓒、第四旅旅长为刘铏,对比当时诸多报纸的记载,此应为误记。

《李品仙回忆录》

1921年7月,湖北发生意在驱逐督军王占元的兵变。赵恒惕乘机出兵谋鄂,以求实现联省自治,湘鄂战争因此爆发。唐生智率部参战,表现殊为突出。战至9月,吴佩孚率北军大举南下援鄂。湘军不敌,致使北军再次进入湖南,赵恒惕遂与吴佩孚达成城下之盟,而惟其马首是瞻。

1923.3.24《时事新报》登载唐军所辖五个团的具体番号

湘鄂战后,唐生智退至常德整军,部队由三个团扩充为五个团,实力进一步增强。

1922年6月,因赵恒惕反对重返广州的非常大总统孙中山假道湖南北伐。湘军中的谭派将领宋鹤庚、鲁涤平、谢国光、吴剑学、陈嘉祐等通电拥护北伐。在程派军人失势后,谭、赵两派的矛盾终于摆到了桌面上。

通电之余,时任湘军第六混成旅旅长的陈嘉祐,甚至公开叛赵,率部向赣南出发,支援孙中山的北伐军。可惜陈嘉祐旋起旋灭,7月起兵,9月就已经军覆事败,所部被唐生智、贺耀组等收编。

1923年6月,湖南沅陵镇守使蔡钜猷与赵恒惕发生"赵蔡之战"。此战让广东的南方政府认为有机可趁,遂以早已向孙中山输诚的谭延闿为湖南讨逆军总司令,由粤入湘,召集湘军旧部讨赵。酝酿已久的"赵谭战争"由此爆发。

此战于1923年8月发起,持续约三月,到当年11月因广东局势紧张,谭军奉命回援而结束。至此,谭、赵、程三派势力在湖南的角力过程才算以赵恒惕的最终胜出而正式划上句号。湖南军政权力的游戏,进入了下一个剧本的阶段。

《国民革命军一级上将唐生智》中的记载

李吉荪先生的《国民革命军一级上将唐生智》一书,记载赵谭战争进行时,唐军的实力由之前的五个团变更为六个团。因书中没有列明资料出处,不确定此说的依据是什么。也没找到其他资料可以印证,姑且存疑吧。

赵谭战后,赵恒惕为整合因战争而支离破碎的军队,把之前的两个师另七个旅重新编组为四个师。为酬庸战功,特任命在湘军内战中出力甚巨的贺耀组、刘铏、叶开鑫及唐生智分任一至四师的师长。

湖南第一师师长贺耀组

湖南第二师师长刘铏

湖南第三师师长叶开鑫

湖南第四师师长唐生智

除任命为湖南第四师师长之外,赵恒惕还任唐生智为湘南善后督办,全权处理湘南24县一应军政事宜。此时的唐氏,坐拥三旅九团之众,实力冠于诸军;又得衡阳、永州、郴州之地以为根基,心雄万夫,而欲割据一方的心态,自是不难想见。

根据《大公报》(长沙)、《时事新报》等报纸的记载,唐军此时的具体序列为:

第二旅 刘 兴

第3团 廖 磊

第13团 唐哲明

第14团 周维赓

第八旅 李品仙

第8团 张国成(威)

第15团 熊震

第16团 张元达

第九旅 何 键

第26团 陶 广

第27团 刘建绪

炮兵团 王锡焘

1923年10月10日《大公报》(长沙)登载的唐军序列

《时事新报》1924.11.3第三版《湘南防务之严密》

1924年湖南第四师序列

《民国日报》(1923.10.8)登载的四个师下辖各旅番号

群狼纷争的年代,实力的变化,几乎必然引发权力格局的变动。而唐生智军事集团的坐大,则为后来的赵唐之争、乃至北伐军兴,埋下了最重要的伏笔。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