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提要
纣王是中国历史上最具争议的亡国之君之一。本文从纣王的身世、商末社会矛盾、周人崛起与牧野之战、以及后世对纣王的评价建构四个维度，辨析史料中的纣王形象，探究"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的历史真相。
纣王的身世
纣王本名帝辛，为帝乙嫡子，《史记·殷本纪》称帝辛为帝乙之少子。关于他的名字，古籍中相关的异称有十二种，分别为辛、帝辛、受、帝辛受、受德、受德辛、殷辛、后辛、纣、殷纣、商纣、帝纣等。电影中将他的名字改为"殷寿"，也算是有据可依。为阅读方便，我们姑且称他为纣王。
关于纣王的身世问题，典籍文献主要有三种记载：
《吕氏春秋·当务》
纣之同母三人，其长曰微子启，其次曰中衍，其次曰受德。受德乃纣也，甚少矣。纣母之生微子启与中衍也，尚为妾，已而为妻而生纣。纣之父、纣之母欲置微子启以为太子，太史据法而争之曰："有妻之子，而不可置妾之子。"纣故为后。
《史记·殷本纪》
帝乙长子曰微子启。启母贱，不得嗣。少子辛，辛母正后，辛为嗣。帝乙崩，子辛立，是为帝辛，天下谓之纣。
《孟子·告子上》
以纣为兄之子且以为君而有微子启、王子比干。
以上观点的争议之处在于《吕氏春秋》与《殷本纪》之间的记载，两者最大的不同即微子启与纣王到底是同母还是异母。商朝施行以嫡长子继承制为主、兄终弟及为辅的继嗣制度，在此宗法原则下，无论母以子贵，还是子以母贵，都蕴含了母子同贵的意义。如果纣王和微子启是同母所生，那么当其母的身份在从妾变为妻的时候，微子启和微中衍的身份也应该同时发生变化，而不会依旧停留在庶出的地位上。
因此，《史记·殷本纪》所载的纣王继嗣情况更加符合史实：纣王与微子启是同父异母兄弟。微子启虽是长子，却是庶出，其母为妾，本就无资格继嗣为王。纣王虽然是少子，却是嫡出，其母为正后，可以顺理成章地继承王位。
《荀子·非相篇》
古者桀纣，长巨姣美，天下之杰也。
《史记·殷本纪》
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知足以距谏，言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以为皆出己之下。
纣王不但身强体壮、勇武超人，而且天资聪颖，是文武双全的人才。由于天资过人，加上君临天下的特殊身份和地位，塑造出纣王刚愎、狂傲、冲动、固执、敢想敢为等悲剧性格，加剧了统治集团的矛盾和内耗，导致百姓怨望，诸侯叛商。
纣王时期的商朝
纣王即位时，商朝已经建立近六百年。自武丁、祖甲以后，历代商王都是"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的荒淫残暴之君，奴隶和奴隶主之间的斗争愈演愈烈，社会陷入"如蜩如螗，如沸如羹"的动荡局面。
在这样的形势下，纣王对西伯、九侯、鄂侯、比干等贵族势力非但不注意笼络，反而予以打击，或囚、或炮烙、剖腹、刳心、醢、脯。纣王的行为严重削弱了统治集团的力量，以至于周人进攻朝歌时，纣王无法调动足够的力量予以应对。
神权与王权的博弈
商朝是一个神人共治时代，巫在政治上是一种重要的力量。纣王聪颖过人，早已看破了神的本质，却没有理智地处理好神权与王权之间的关系——"昏弃厥肆祀弗答"，公开向神权宣战，反而将这一有力武器拱手让给敌人，其统治地位的权威性、合法性由此动摇。
商代卜骨，内容为商王武丁分别于两个月之内的癸未、癸巳、癸卯与癸亥四日，占问本旬之内是否会有灾祸。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穷兵黩武的代价
帝乙、纣王父子在位共56年，分别对西方的羌人方国和东南的夷人方国进行了持续数十年的战争。虽然大多取得了胜利，却也种下了商王朝灭亡的种子，给后人留下了"纣之百克，而卒无后"的历史教训。
帝辛十祀征夷方路线图 (据王恩田《人方位置与征人方路线新证》文中图修改)。来源/李凯：《帝辛十祀征夷方与商王巡狩史实》，《中国历史文物》2009年第6期。
由此可见，商朝灭亡的根本原因是商朝中后期社会矛盾的累积和爆发，纣王性格的因素是统治集团内部矛盾激化的导火索，而军事战略上的穷兵黩武则是后来商朝军事失败的直接原因。
周人的崛起与牧野之战
周本是渭水中游的一个古老部落，居于今陕西中部。从周文王姬昌起，周出现了一批精明干练、文武兼备的当权人物，如文王、武王、姜尚、周公旦等，国力日强。文王以姜尚为军师，励精图治。周人活跃在"关中自汧、雍以东至河、华，膏壤沃野千里"的区域，为国力的增强和其后的灭商战争准备了物质条件。
到武王即位以前，周人已尽取"于天下三分之一"的关中，并通过掌控一些战略要地，在一定程度上切断了商王畿与主要属国的联系。
商时期地图（局部）。来源/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
公元前1048年，武王载文王灵位兴师东进，前往孟津观兵。当时有800名诸侯不约而同地带兵前来相会，皆认为"纣可伐矣"。武王顾虑商朝依旧强大，以"未知天命"为由引兵西归。
此时，纣王感觉到了周人已构成严重威胁，但东夷族的反叛使其伐周计划未能实现。纣王调动倾全力向东进攻东夷，造成西线兵力空虚。与此同时，商朝内部矛盾白热化：纣王残杀王族重臣比干、囚禁箕子、逼走微子启。武王抓住这一时机，一举灭商。
公元前1046年正月，武王统率兵车300乘，虎贲3000人，甲士4.5万人东进伐商。由于商军主力正在讨伐东夷，周军沿途没有遇到抵抗，仅经过6天便抵达牧野。仓皇之中，纣王只能武装大批奴隶与东夷战俘，连同守卫国都的商军共约17万人，开赴牧野迎战。
牧野之战示意图。来源/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中国战争史地图集》，星球地图出版社2007年版
"倒戈"说的再审视
传统观点认为牧野之战以奴隶和战俘为主体的商军无心恋战、阵前倒戈。但《尚书·武成》中流露出"血流漂杵"的信息，可知牧野之战中两军进行了惨烈的战斗。又有学者考证，牧野之战至少持续了一整天，商军是被周军的虎贲、戎车击败，"倒戈"一说几乎是后人逐步创造、发挥出来的。纣王倘若真像孟子所言"至不仁"，又怎会有如此之多的商人为其力战而亡？
历史上真实的纣王
顾颉刚《古史辨》
纣既不幸亡国，他的牌子天天被周人毁坏，他成为一个罪恶所归的偶像自然是无足怪的事了。
顾颉刚先生发现，纣王共有70条罪状，都是各朝各代陆续加上去的：战国增加20项，西汉增加21项，东晋增加13项。近年来，有一些声音企图为纣王全盘翻案，称其为圣明之君，所谓的恶行全是周人抹黑。
那么，纣王的真实形象究竟是什么样子？
首先应该明确的是，纣王作为昏君这一事实是无法推翻的。《尚书》中《西伯勘黎》和《微子》两篇，通过商人自己的话总结了纣的恶行：酗酒、不敬祀鬼神、不信用旧臣、苛政重敛、不治民等。这是商人自己的看法，可信度比较高。
商周妇女地位的差异
"牝鸡司晨"即听信妇女之言，这在周人看来是恶行，但商朝妇女在社会中地位较高。商朝妇女可以主持祭祀、占卜、统领军队，甚至如妇好曾指挥作战。部分贵族妇女在国家军事生活中的重要地位是周朝及后世封建社会的妇女所难相比的。这一差异源于商族带有较浓厚的游牧民族遗风——游牧民族中妇女的社会地位往往超过农耕民族的妇女。
"不任用亲族"和"收容任用罪人"实际上是同一问题的两面。所谓的罪人主要是各属国的逃奴，纣王此举原意是要与各属国争夺奴隶、增殖人口、发展经济。但此举对外引起了各属国的怨恨。周文王则反其道而行之，下令"有亡荒阅"，大搜逃奴交还本主，使商朝的大批属国转而倒向周，这也是周能得天下的重要原因。
结语
周人指责纣王所犯的罪恶，多是以周人的价值观来评价、衡量，自然会带来偏差。但纣王之恶应无可置疑，其真实形象应该是一个予智予雄的暴君。诚如吕思勉先生所言，虽然言纣恶者多附会，但"附会之辞，虽或失实，亦必有由，不能全无根据也"。对历史人物的评价还应本着求真求实的态度，接近历史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