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初梁士彦政治团伙的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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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杨坚建隋后，面临着一次又一次的政治叛乱，这显示出关陇集团的局限性，他们只囿于一己之私，而不顾及历史的发展已到了大一统的关口，他们并没有为此做好准备，历史在呼唤着中国传统的皇权政治的回归。

（隋文帝杨坚像，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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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凡开国皇帝，都要回答一个如何对待功臣勋将的问题，当然每个开国皇帝上位的方式不一样、面临的政治局势不一样、个体的性情也不一样，如何处理这个问题也就没有了标准答案。

具体到隋文帝杨坚，可能更特殊一些，以外戚身份辅国，继而禅代北周政权，他继承了前朝的所有政治遗产，包括制度（关中本位政策）、人员（关陇集团）等，当时北周已灭北齐，中国北方统一，而南朝暗弱，大一统的局面有望再度出现，这都要求杨坚要全面改革政治制度，扩大统一基础，为实现大一统做好充足准备。

面对这一历史任务，本就出身于关陇集团的杨坚，必须打破关陇集团的桎梏，才有可能延续自己的统治并完成一统中国的使命。

杨坚在禅代之初，并没有一个稳固的班底，支持他上位的虽然多是关陇人士，但这些人多是做政治投资，以期在新政权中谋取更大的政治利益。就以所谓的隋初"四贵"之一、苏绰的儿子苏威来说，当听说杨坚要禅代北周，竟然**"遁归田里"** ，杨坚上位之后，这才又回到杨坚身边。杨坚对此看得很是清晰：**"此不欲预吾事，且置之。"**也就是说苏威不愿过早掺和杨坚要当皇帝这事儿，因为他不知道杨坚能不能成功，但杨坚早已料定，自己一旦上位，苏威必然回来，所以"且置之"，不用管他。

苏绰苏威是关中士族，有儒学底子，还多少讲究些儒家的仁义礼智什么的，在杨坚禅代之际这个关键当口，采取的其实是明哲保身的策略，这就算不错了。那些不管是支持还是反对杨坚上位的军功大佬，想的是什么？唯有自己的政治利益而已！但如果给予这些人过高的政治地位和权益，杨坚建立的大隋又和北周政权有什么不同呢？杨坚要恢复中华传统的皇权统治就必然不能实现。而对于这些军功大佬来说，谁当皇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政治利益，这对于杨坚自身的统治、对于他面临的历史任务，无疑都是巨大的阻碍。

因此在开皇初年，便接连发生了刘昉郑译、王谊之乱（其事见前两篇杨隋政争之郑译、刘昉的政治失势杨坚发动的政治斗争与关陇集团勋贵王谊之死），开皇六年（586年），大隋王朝更是爆发了一场惨烈的政治斗争------以梁士彦为首的政治小团伙的谋反案。

先介绍一下这个政治团伙的成员。

带头大哥自然是梁士彦。

梁士彦是安定乌氏（甘肃省泾川县）人，生于515年，史书中称其**"少任侠，不仕州郡。性刚果，喜正人之是非。好读兵书，颇涉经史"，**可见其才华，是关陇集团中的新生代力量的代表，当然，这是就宇文泰、独孤信、赵贵这些老一辈的关陇集团人士相对而言，若论年龄，其实梁士彦和宇文化泰相差也不过七八岁，只不过梁士彦早期"不仕州郡"，出道较晚，一直到北周武帝时才成为实力派人物。

梁士彦在北周武帝宇文邕时崭露头角，在平定北齐的战争中，随宇文邕攻下晋州，进位柱国，拜使持节、晋绛二州诸军事、晋州刺史，随后又拼死抵抗北齐后主高纬的反攻，甚至令自己的妻妾僮仆抢修城防，守住了晋州，奠定了消灭北齐的基地，灭亡北齐后，梁士彦被封郕国公，进位上柱国、雍州主簿。

杨坚辅政做丞相后，梁士彦的政治态度史书中虽未明写，但在面对尉迟迵叛乱一事上，其实显示了梁士彦对政治局势判断的首鼠两端。

杨坚做丞相后，任命梁士彦为亳州总管、二十四州诸军事，握有一定的军事权力。尉迟迵叛乱暴发，梁士彦为行军总管，随同韦孝宽平叛。

当时杨坚新揽朝政，根基未稳，而尉迟迵作为宇文泰的外甥，在北齐灭亡后总管山东地区，势力强盛，这就使得这些关陇勋贵们面临着在杨坚与尉迟迵之间如何站队的问题，包括韦孝宽也是如此，"军至永桥，诸将不一 "，因此大军梭巡不前。在这个关键时刻，关陇集团大佬李贤、李穆、李远兄弟表态支持杨坚，随军出征的李远的儿子李询更是将前线情况密告杨坚，**"询密高祖，请重臣监护"，**杨坚这才紧急派出高颎监军，才一举扭转局势，最终平定尉迟迵之乱。

那么在这个过程中，梁士彦又是怎样一个态度呢？

史书记载，"大将梁士彦、宇文忻、崔弘度并受尉迟迵饷金，军中慅慅，人情大异"，也就是说，在平定尉迟迵的行军途中，梁士彦这些人将领竟然接受了来自尉迟迵的"饷金"，这哪是什么"饷金"，纯粹是"贿金"啊。这表明梁士彦等人其实也是在两头下注，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那么在高熲来到军中之后，梁士彦、宇文忻等人则又是态度为之大变------"令家僮梁默等数人为前锋，士彦以其徒继之，所当皆破。乘胜至草桥，迥众复合，进战，大破之。及围邺城，攻北门而入，驰启西门，纳宇文忻之兵"，作战英勇，军功赫赫。

梁士彦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其实这正是关陇集团勋贵历来奉行的功利主义的反映。梁士彦看到高颎到来之后局势的变化，因此选择了用自己的军功投杨坚一票，以此作为政治投资，期许换来日后的政治利益。

这就是梁士彦。

再说宇文忻。

上面在引文中已提到宇文忻，从中也可看出宇文忻与梁士彦遵守着一样的功利主义，其政治选择完全以功利主义为主导。

宇文忻从名字上看，好像属于宇文泰家族，其实并不是。宇文忻的父亲是宇文贵，北魏末六镇起义时同很多军镇边民一样流落内地，后辗转追随孝武帝入关，由此结识宇文泰，二人虽同为宇文姓氏，并无亲属关系，只是宇文泰欣赏宇文贵的才华，视其为宗室，委以重任------"贵善骑射，有将帅才。太祖又以宗室，甚亲委之"，所以宇文贵、宇文忻一系属于关陇集团中宇文泰的亲信集团成员，宇文忻在北周武帝灭齐战争和抗击南朝陈政权的战争中都立有功勋。

杨坚与宇文忻同为关陇集团大佬后人，二人在北周为官时交情甚好，但即便这样，杨坚辅政做丞相，面对尉迟迵叛乱的严重事件，正如上文所述，宇文忻与梁士彦一样，也表现出了首鼠两端的政治态度，更为一致的是，在高颎监军后，两人马上将枪口坚决地对准了尉迟迵，大立战功，宇文忻甚至表现得更为忠心------"帝令高颎驰驿监军，与颎密谋进取者，唯忻而已"------这一切，也只是宇文忻的政治投资而已。

那么在这个政治团伙中还有一个关键人物，即刘昉。

刘昉在前文（杨隋政争之郑译、刘昉的政治失势）中已有详细介绍，在他第一次与郑译作乱后，杨坚对他们并未深究，只是郑译自此选择了低调的政治姿态，得以善终，而刘昉心有不甘，此次又与梁士彦、宇文忻结成政治团伙，这一次，他在劫难逃了。

史书中还记载了一个刘昉的八卦，说他们几个人在密谋过程中，频频会面，刘昉竟然把梁士彦的老婆搞到了手。要知道梁士彦当时已是七旬老人，他老婆想必非年轻貌美，刘昉在密谋大事之时，竟然还有此心思，可见其人操行了。

那么他们三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究其原因，根本还是因为三人都贵为关陇集团勋贵，在杨坚上位过程中都是"佐命之臣"，功劳巨大，但他们的政治投资并没有得到杨坚的相应回报，梁士彦在平定尉迟迵之乱后即**"征还京师，闲居无事"** ；宇文忻则"以谴去官" ；刘昉也是**"闲居无事，不复任使"** ，三个政治失意之人**"自恃元功，甚怀怨望"**，于是凑到了一起，形成一个政治团伙，开始相谋作乱。

值得注意的是，这个政治团伙不同于前面所说两次谋乱，那两次的目标其实是杨坚重用的"四贵"，企图把"四贵"拉下马，以此提升自己在杨隋政权中的政治地位，但梁士彦政治团伙可是决意要真刀真枪地大干一场的，他们的目标是杨坚，是大隋政权，要把杨坚拉下马，推翻杨隋政权，他们**"相与谋反，许推梁士彦为帝"** ，而且有具体的行动计划------"将率童仆，于享庙之际，因车驾出，图以发机。复欲于蒲州起事，略取河北，捉黎阳关，塞河阳路，劫调布以为牟甲，募盗贼以为战士" ------简单说就是在关中和关东起兵以夺取政权------"（宇文忻）委彦河东，自许关右，蒲津之事，即望从征，两军结东西之旅，一举合连横之势，然后北破晋阳，还图宗社"------军事方略安排得明明白白！

那么他们密谋这般如此大的叛乱，杨坚方面就没有察觉吗？

有没有察觉史书中没有记载，但对这些关陇贵族二代子弟特别是政治上失意的勋功旧臣，严密关注防范那肯定是有的。"四贵"之一的高颎在585年就曾提醒过杨坚，"忻有异志"，586年八月，他们这个政治团伙即被破获。

这个政治团伙的覆灭，其直接原因是被人告发。告发人不是别人，正是梁士彦的外甥裴通。

裴通作为梁士彦的近亲，听到了他们密谋作乱，心中害怕而密奏杨坚。

杨坚倒沉得住气，决定再试探一下梁士彦，于是假意安排梁士彦去当晋州刺史，梁士彦听到后大喜，对刘昉、宇文忻说，这真是老天眷顾我们啊，我们一定能成事儿了。梁士彦还要让自己的亲信薛摩儿当自己的秘书长，杨坚也答应了。

梁士彦的这些言行杨坚自然是看在眼里，相信梁士彦确实要发动叛乱，于是在一次朝堂之上，将毫无防备的梁士彦、宇文忻、刘昉三人拿下。

面对裴通、薛摩儿的人证，三人只能低头认罪，全部伏诛------"（开皇六年闰八月）丙子，上柱国、郕国公梁士彦，上柱国、杞国公宇文忻，柱国、舒国公刘昉，以谋反伏诛。"

杨坚杀了三人还不解气，为警示这些关陇勋贵，他还举办了一场警示教育大会------"后数日，上素服临射殿，尽取昉、忻、士彦三家资物置于前，令百僚射取之，以为鉴诫云。"------把三家资产全部展览出来，这种"鉴诫"可看作是杨坚借三人政治团伙案对关陇勋贵们的一次集体警告。

杨坚建隋后，面临着一次又一次的政治叛乱，这显示出关陇集团的局限性，他们只囿于一己之私，而不顾及历史的发展已到了大一统的关口，他们并没有为此做好准备，历史在呼唤着中国传统的皇权政治的回归，事实上，也难以用这种历史的自觉来要求当时的历史中人，即便是杨坚，他虽然清除了关陇集团中那些不和谐的声音，但对当时及统一后的北齐系和南朝系的势力，他作为关陇集团的勋贵子弟，实际上也是加以排斥的，他的统治依然没有完全做到超越地域性，也没有超越关陇集团的守旧性格，但是，作为皇帝、作为统治者的杨坚，毕竟已开启了向着大一统王朝迈进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