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 文 约 5000 字
阅 读 需 要 13分钟
战场上的消息每天传到临安,临安陷入无序的混乱之中。
南宋都城临安是个国际化大都市,一点也不输北宋都城汴京。这里长年生活着皇族、朝臣、官僚和下层胥吏,还有太学、武学等高等学府两千多名学生以及几十万军队,当然少不了平民、商人、艺人、奴婢,人口规模超过百万。这里是大运河的起点,水路纵横,交通便利,是南宋的物流中心和最大的消费城市,达官显贵和富豪商贾在这里花天酒地、醉死梦生,造就了无可比拟的经济繁荣和文化发达。据传,赵构退位后与儿子赵昚同游西湖,见断桥边一座小酒馆雅致清净,便落座沽酒,闲品风月。这座酒店殿堂内装饰着素绢屏风,上面题有一首词:
一春长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玉骢惯识西湖路,骄嘶过、沽酒楼前。红杏香中歌舞,绿杨影里秋千。
暖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鬓云偏。画船载取春归去,馀情付、湖水湖烟。明日再携残酒,来寻陌上花钿。
父子二人对这首词产生了兴趣,因为词描绘了临安的繁华奢靡,有富贵之风,这正是皇家所追求的生活。问了店主人,才知道这是太学生俞国宝醉后所作。赵昚笑道:"这首词写得不错,只是结尾寒酸了些,不如改成'明日重扶残醉'。"太学生能够写出如此纵情声色的诗词,皇帝还嫌不够,难怪林升痛心疾首:"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做汴州。"

《临安市肆图》(局部)。作者/傅伯星,来源/纪录片《中国通史》截图
日月奄忽,繁华都市即将沦陷,临安城内一片凄惶。事实上,焦山战败的消息传来,临安就进入了无政府状态。朝堂上宰执们不是想方设法救国救亡,而是极尽所能推卸责任。平章军国重事王爚职务虽高于陈宜中,但朝中大事都是陈宜中说了算,从不与王爚讨论,甚至不告知王爚,王爚心怀不满,上书指责陈宜中乱指挥:"张世杰步军出身却让他统领水军,刘师勇水军出身却让他统领步军,用人失策是造成焦山战败的主要原因。""今世杰以诸将心力不一而败,不知国家尚堪几败耶!"王爚的儿子又唆使一部分太学生弹劾陈宜中,把他与贾似道相提并论,旨在让他背负战局失败的责任。
陈宜中一怒之下,竟挂职而去。彼时王爚七十六岁,来日无多,朝廷倚重的是陈宜中,因此罢免了王爚,处罚上奏弹劾的太学生,重新请回陈宜中。
陈宜中虽然使性子撂挑子,不过在朝臣中已经算尽职尽责了。大多数朝臣首鼠两端,早已做好了远逃避祸的准备。左丞相留梦炎是理宗朝状元,读圣贤书,知节义事,朝廷正用人之际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身影了,原来他见大难当头便一逃了之,连宰辅尊位也不要了。枢密院有位官员想逃,终觉脸上过意不去,便指使他人弹劾自己,还没有等朝廷下发处理意见就溜之大吉。还有两位大臣演双簧戏,互相弹劾,作出势不两立的样子,也是未等朝廷表态便"拂袖而去"。至于不声不响无踪无影的就不计其数了。
1276年正月初五,太后谢道清上朝宣布任吴坚为左丞相,上朝听班的大臣只有六位。谢太后怎么也想不通,这些受理学浸淫,满口仁义道德,动辄忠孝气节的士大夫怎么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恼怒之下,令人写了一篇布告贴在朝堂,指责那些临危而逃、不知廉耻的家伙:
我国家三百年,待士大夫不薄。吾与嗣君遭家多难,尔小大臣不能出一策以救时艰,内则畔官离次,外则委印弃城,避难偷生,尚何人为?亦何以见先帝于地下乎?
朝臣叛官离职,地方官挂印弃城,这就是亡国之前的乱象。受国恩,享厚禄,却不思报国,这就是末朝士大夫的画像。如果不是愤怒之极,朝廷大约不会发出这样绝望的哀号。道学扭曲了本性,理学光环下的伪君子遍布朝野,这大概也是南宋亡国的原因之一吧。
就在元军包围临安的当口,南宋朝廷像热锅上的蚂蚁,想不出任何主意。面对衰世,陈宜中无计可施,只能一遍又一遍到元营乞和。十二月初四日,派柳岳带国书到无锡见伯颜,解释廉希贤被杀事件,为朝廷推卸责任,甚至声泪俱下地乞求:"今日太皇太后年高,嗣君冲弱,更在先帝衰绖中。自古礼不伐丧,望大丞相息怒班师,免致三宫不安,陵寝动摇,敢不年年进奉,岁岁修好。此诚奸臣贾似道失信,误我国耳!"不断磕头哀求,伯颜无动于衷。十七日,再派礼部侍郎陆秀夫、刑部侍郎夏士林、兵部侍郎吕师孟到平江见伯颜,表示愿意"称侄纳币",后又再降一辈儿,愿称"侄孙"。然而蒙元志在统一,当然不允。伯颜明确地对宋使说:"你们宋朝昔日从孤儿寡母中得到天下,现在又从孤儿寡母中失去天下,这是天道轮回,很公平呀。"陆秀夫还未回,二十四日又以柳岳为工部侍郎,再次面见伯颜,乞请仿大理例子,封南宋为附庸小国,仍然无果。其他如军器监刘廷瑞、都统洪模、吴路钤等使者来往不断。
陆秀夫回来后,通报了元军意图,谢太后更退一步,决定对元称臣,用臣礼。这让陈宜中很为难,谢太后涕泣说:"只要能保存社稷,就不要计较这些了。"随即遣监察御史刘岊向元朝奉表称臣,向忽必烈上尊号,岁贡绢、银二十五万两、匹,乞请保留国土、保留赵氏宗祠。但伯颜不给刘岊面子,约南宋宰相到临安东北的长安镇会谈。
求和的路子基本上被伯颜堵死了,陈宜中计无所出,只得用贾似道计,入宫请求谢太后和幼帝仿赵构故事,迁都避难。谢太后不同意,陈宜中痛哭流涕长跪不起,太后便吩咐他准备车驾在宫外等候。正月十七日,谢太后一直等到日落天暮,仍然不见陈宜中,大怒:"我说不走,他反复请求;我同意走了,又找不见他的人影。这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吗!"气得她把准备好的行李如簪子、耳环等首饰摔在地上,下令关闭宫门,谁也不见。实际上并不是陈宜中爽约,而是两人根本就没有约好时间,太后以为是晚上,而陈宜中安排的是次日早晨。
劝说迁都避难的还有文天祥和张世杰,他们请太皇太后、太后、皇帝三宫入海,由他们死守临安,背城一战。这时谢太后已经得到元军封锁海面的消息,便决定不走。文天祥又苦谏,最后同意让小皇帝赵㬎的哥哥、益王赵昰和他的弟弟、广王赵昺先行逃离,一旦临安覆亡,好为赵氏留下一点骨血。他们相信,如同北宋一样,只要皇室骨血在,江山就在。
人心乱了,朝臣作鸟兽散,军队也不稳定。当时临安城内外还有相当数量的各类士兵。据文天祥估计,临安有兵不下二十万,而日本学者杉山正明《忽必烈的挑战》一书,认为"在杭州城内外,有总计达四十万人的军队驻守。"所谓四十万,可能包括家眷、后勤部队。无论二十万还是四十万,数量不可谓不庞大,只是素质参差不齐,缺乏战斗力。面对即将沦陷的都市,部分底层士兵担心以后生活无着,干脆发动暴动,走上街头抢劫商铺,掠夺财富。他们不敢到外面去打击侵略者,对付老百姓却毫不手软。当然,暴动很快被镇压,因为高层将领可以选择投降或者逃跑,他们有退路,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按照一般历史规律,只要他们不做殊死抵抗,战胜方不会将他们斩尽杀绝,到了新朝之后仍然享有较高的地位和优厚的待遇,即使异族也不例外,吕文焕、范文虎等为他们作出了榜样,所以无论忠于旧朝还是打算迎接新朝,他们都不会太忧虑生活。
亡国有很多种情形,失去凝聚力几乎是各朝的共性,这大约就是古人所谓的"天命"。
1276年正月十八日,伯颜与阿剌罕、董文炳相聚于临安城北的皋亭山,离临安只有30里,元军一些散兵游骑竟大摇大摆地往来于临安北关。
期间有个有趣的插曲。伯颜娘子从后方来探望夫君,伯颜诧异地问:"你怎么来了?"娘子撒娇道:"俺就这样来了。"伯颜自然又惊又喜,但不敢忘记使命,不敢有些许懈怠,压抑着自己,对娘子说:"你来俺跟前要富贵了吧。大事未了,你吃好喝好,然后回去吧。"硬生生将娘子送了回去。
这时,宋廷正在发生激烈争吵。文天祥再次请求移宫入海,自己在临安背水一战。张世杰支持移宫入海,但认为临安不可守,他要领兵到淮东,保存实力。他还建议文天祥率部回江西,徐图后事。谢太后已经67岁,人近暮年便少了斗志,几年折腾对国家也绝望了,根本不愿走。而陈宜中知道,两宫出行人数多、阵势大、行动慢,错过了逃亡的最佳时机,现在想走恐怕也走不了了。
朝廷已无路可走,要么垂死挣扎,要么奉玺投降,最后拍板的是谢太后,她选择了投降。
皇太后谢道清遣监察御史杨应奎带着传国玉玺、降表到皋亭山向伯颜请降,降表写道:
宋国主㬎谨百拜奉表言,㬎眇然幼冲,遭家多难,权奸似道背盟误国,至勤兴师问罪。㬎非不能迁避以求苟全,今天命有归,㬎将焉往!谨奉太皇太后命,削去帝号,以两浙、福建、江东西、湖南、二广、四川、两淮见存州郡,悉上圣朝,为宗社生灵祈哀请命。伏望圣慈垂念,不忍㬎三百余年宗社遽至陨绝,令赵氏子孙世世有赖,不敢弭忘。
这份降表中把战争的责任推向贾似道,找个奸臣作为替罪羊,是历代失国的通用套路。降表提出的请求是"不忍㬎三百余年宗社遽至陨绝",对保留宗庙还心存幻想。宫廷琴师汪元量用诗歌记录了这一重大的历史事件和南宋朝臣的屈辱:
六宫宫女泪涟涟,事主谁知不尽年。
太后传宣许降国,伯颜丞相到帘前。
乱点连声杀六更,荧荧庭燎待天明。
侍臣已写归降表,臣妾佥名谢道清。
尽管如此,伯颜对降表还不甚满意,比如赵㬎仍然把自己称作"宋国主",通篇没有称臣等。他收下国玺,派人随同宋使回临安督促重写降表,并点名让宰执到元营商讨投降事宜。
陈宜中不愿担负投降骂名,又怕凶险,竟学留梦炎,夜里偷偷逃跑了。而武将张世杰、刘师勇、苏刘义,义愤于朝廷不战而降,也各自率手下部队离去。苏刘义是北宋苏轼的八世孙,是张世杰的女婿,进士出身,在激烈的时代动荡中竟弃文从武。
国不可无相,何况伯颜点名让宰执去面议!放眼朝堂,上班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谢太后仓促任命文天祥为右丞相兼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任命家铉翁签书枢密院事;贾余庆同签书枢密院事、知临安府。
任命文天祥为丞相,就是为了让他代表朝廷去接洽投降事宜,这是他唯一的职责。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既不愿出使元营,又想保住性命,他们聚集在左丞相吴坚家里,一致赞同文天祥前去谈判。
这期间,伯颜又将军队向前推进,离皇宫只有15里了。董文炳进驻临安候潮门外的椤木教场,候潮门为临安城东门之一,在此驻军,主要是得到了益王赵昰和广王赵昺以及张世杰、陈宜中逃亡的消息,防止臣僚、百姓再从钱塘江南逃。

伯颜"回军斩将"。来源/(清)丁日昌选编,王关林,张弦生译评《百将图记 左图右史》,河南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
伯颜派吕文焕、范文虎等九骑入宋宫,接洽投降事宜,让谢道清在临安贴安民告示,并传诏各州府投降元军。遣宣抚程鹏飞、计议官囊嘉特、千户洪双寿入宫敦促太皇太后派宰相前来谈判。临安笼罩在恐怖的氛围中,谢道清诏谕文天祥启程,文天祥认为丞相前去请降是极大的耻辱,又不能不去,便不受右丞相相印,只以资政殿学士身份前往。
正月二十日,文天祥出使元营,与伯颜唇枪舌剑进行辩论,伯颜见文天祥态度不好,知道他怀有异志,便将他扣留。第二天,宋朝只好再次派出使团,并且宰辅悉数在列,他们是左丞相吴坚、刚接替文天祥的右丞相贾余庆、同知枢密院事谢堂、签书枢密院事家铉翁、同签书枢密院事刘岊、兵部尚书吕师孟、内官邓惟善等,向伯颜递交了降表,还有太皇太后下令各地投降的手诏,以及三省、枢密院各宰执大臣的劝降檄文,请伯颜审核。
自此,元人即可自由出入临安,临安事实上已不再属于宋朝。当然,伯颜约束士卒非令不得入城,不得杀戮抢掠,并发榜安抚百姓,告示无需惊扰,于是市井熙然,秋毫无犯。二十四日,伯颜率诸将到钱塘江观潮,二十六日登狮子峰,观察杭州形胜,宋宗室、大臣以及官属前来拜见陪同,晚上则回湖州居住。忠诚于宋朝的民众天真地希望大潮将元兵卷入江中,然而那几天,偏偏潮信不至,真让人感叹天意归元。
自古君主投降,都有一套复杂的投降仪式。正式仪式应该在元朝都城进行,降君祭拜新主宗庙。但临安也要有一个象征性的仪式,表示旧王朝的完结和降君的臣服。伯颜乃低调稳健之人,并不太注重形式,他自己和重要将领并未参加临安受降仪式,只派使者监督。二月初五,赵㬎带着文武百官到祥曦殿朝着元大都的方向跪拜,乞求成为大元藩属,南宋的正式统治就此宣告结束。
汪元量有诗曰:
殿上群臣默不言,伯颜丞相趣降笺。
三宫共在珠帘下,万骑虬须绕殿前。
殿上是沉默无奈的臣子,殿前是刀剑森森的元兵,珠帘里是丧国无依的三宫。
法理意义上的南宋,就这样灭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