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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卡姆剃历史

司马炎综合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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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雄心勃勃的开始，仓皇无措的结局，最后无奈躺平，虎头蛇尾，不了了之。

这就是"司马炎综合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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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武帝司马炎，后世风评颇为不佳，一个"羊车望幸 "的成语典故，就给他打上了"纵情酒色，荒淫误国"的标签，更有论者称其"身死而天下乱，名为开国，实是覆宗"，也就是说，西晋之亡，实亡于司马炎之手。

怎么着也是一个堂堂开国皇帝，况且是结束了自东汉末近百年的分裂割据局面、建立了统一的中央集权政治的开国皇帝，怎么就混得如此之差、在皇帝这个职业群体中存在感就这么低呢？

不要动不动就说"羊车望幸"，这充其量就是个演绎罢了，再说身为一国之君多找几个老婆，很平常的事儿，虽说咱们这个晋武帝找得确实多了点，大概有万数左右吧，不但把吴国后主孙晧的后宫平移到了洛阳，连功勋权贵们的女儿也不放过，司徒李胤、镇军大将军胡奋、廷尉诸葛冲、太仆臧权这些人家的女儿都充作了司马炎的三夫人、九嫔什么的，还有秘书郎左思，对，就是那个凭着《三者赋》令"洛阳纸贵"的大才子，他的妹妹左棻，其才不亚于哥哥，司马炎慕其名而纳入宫中，但又嫌弃人家长相不美，"姿陋无宠，以才德见礼。体羸多患，常居薄室"，不但不宠幸人家，更是连住的地方都是"薄室"，条件很差。

司马炎这么闹，让士家大族的女孩儿很是害怕，"多败衣瘁貌以避之"。

当然，也有论者认为，司马炎广纳后宫，包括为自己的孩子娶媳妇找丈夫，都是有一定的政治目的的，就是要扩大外戚阵营，巩固自己的统治基础。

这么说并非不可，因为司马炎客观上确实有巩固统治基础的需求。

司马炎这个开国皇帝，并非自己打下的天下，而是积司马氏家族三代四人（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司马炎）之功，于266年由魏元帝曹奂禅位，西晋始建。换言之，抛开禅位形式不说，司马炎其实是继位之君，他的法统，来自于自己是司马昭的儿子，其统治基础是继承，满朝大臣，还是他爷爷辈和父辈的那些人。而这些人，大多是依附于司马氏起家的人，在晋朝未建立之前，只能算是司马氏霸府中的核心成员，正如吕思勉先生所说，"（司马氏）狐媚以取天下者，党附之者，自多倾险之徒"，这些人的心思，如贾充、荀勖之流，全用在如何帮助司马氏盗取曹魏政权，初心既不良，一旦建朝而成国之重臣，其治国方略、行政能力之低下先不说，只是这群蝇营狗苟之辈，早就各怀心思而成朋党之争。

司马炎虽然继承了天下，但也继承了老一辈留下的包袱（这个包袱有多沉重，下面咱们会细说），导致自己的统治基础并不牢靠。

但显然，用扩大外戚阵营而加强统治基础，这一招并没啥效果。这些外戚，包括那些精挑细选的驸马，要么成了"权臣专政 "，要么就是"优游其间不问国事"，没一个帮着司马炎励精图治一振朝纲。

为啥为这样？根子还在司马炎。

纵观司马炎治国，他似乎陷入了一个怪圈------看问题总是准的，出发点总是好的，但结果总是不理想的------用时人刘颂（武帝朝时的中书侍郎 ）的话说就是："陛下每精事始，而略于考终"，雄心勃勃的开始，仓皇无措的结局，最后无奈躺平，虎头蛇尾，不了了之。

就像咱们开篇问的那个问题：为啥司马炎历史存在感这么低？其原因也正在于此。

对这种现象，我称之为"司马炎综合征"。

或许你会说，至少司马炎有两件突出的政绩还是可圈可点的------灭吴而一统华夏；开创"太康之治"。

这两个大大的政绩，确实是有的，但细究之，也表现出了司马炎综合征的具体特点。

先说灭吴这件事。

司马炎265年建晋，发动灭吴之战是279年，拖了十几年的时间才想起来要完成统一大业。

而且灭吴本就是在司马师、司马昭的计划之内的事情，司马炎只需要沿着灭蜀以后司马昭的既定路线走就是了，巩固好襄阳与淮南两处自曹操晚年以来就准备了半个多世纪的军力，做好调度协调工作，便可从容南征灭吴。

就连南征的班底都给准备好了，王濬、王浑、胡奋、杜预、唐彬都是有勇有智的战将，羊祜在中线、卫瓘在东线已筹备良久，只不过司马师司马昭不长寿，他俩谁活得久一点，也轮不上司马炎去收这个尾。

但即便是收这个尾，也收得勉勉强强，期间充满了各种幺蛾子，首先是打与不打的纷争，重臣贾充力主不打，但就是这么一个力主不打的人，司马炎却无限信赖，还是让他全盘指挥南征，最可笑的是，到最后王浑已攻克建康，贾充还在力主撤军，攻克的捷报与贾充撤军的报告居然同时到达了司马炎的案头，可谓是滑天下之稽，但司马炎依然重用贾充，连句斥责都没有。

其次是将与将之间的隶属调度指挥之混乱，王濬、王浑二将甚至在南征结束多年后还为战功争论不休。

司马炎在拖沓了十几年之后才决定南征，勉力实现了大一统，不过是做了个顺位收尾的工作而已。若不是为了给自己的统治增加点分量（他的弟弟、齐王司马攸还一直盯着皇位呢，不过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恐怕以他的个性，连这个尾也不收了。

再说太康之治。

"太康之治"指的是司马炎灭吴后，改元为"太康"，四海平靖，社会出现了繁荣景象，因在太康年间公元280-289年，故史称"太康之治"。

太康之治的出现及其原因、作用影响等，事实上在史学界对其评价并不高，有的认为太康之治只是昙花一现，所谓民谣"天下无穷人"更是夸大之辞，更有的认为是由于灭蜀平吴后，从蜀、吴二国得到大量粮帛金银所致，与晋武帝司马炎的治国能力没太大关系，甚至干脆否认"太康之治"的存在，认为司马炎去世后晋王朝随即陷入崩溃状态，如果有一个强大而繁荣的社会支撑，也不至于如此。

那么司马炎综合征 究竟都有哪些表现呢？

咱们得首先弄清司马炎当时面临的政治难题或者说统治窘境是什么。

司马炎的政治难题其实是司马家三代积累而来的，司马氏家族是地方豪族出身，而不是当时社会非常看重的传统的经学世家，他们的崛起，靠的是司马懿在官场上的苦心经营。也就是说，司马氏家族其实人望并不高，政治基础不牢，因此他们必然要笼络士家大族，这更加造成了阶级固化、门阀政治出现。

从司马懿发动高平陵政变算起，在漫长的篡位过程中，由于上面说的原因，他们虽然对政敌很残酷地进行杀戮，但也只是点到为止，比如钟会谋反只是株连了其直系；毌丘俭谋反其妻子荀氏免死；诸葛诞谋反也没有牵连到司马伷的妻子诸葛氏等等，这导致他们从来不敢触碰一个根本性的政治问题------阶级固化，而他们赖以统治的权力核心圈，比如咸宁配飨的十二功臣：郑冲、荀顗、石苞、裴秀、王沈、司马孚、何曾、贾充、陈骞、荀勖、羊祜、司马攸这些人，大都是依靠投机站队而上位的，其政治才能很值得怀疑。

对这些政治难题，司马炎心知肚明，也想励精图治，但，司马炎综合征始终困扰着他------

为了打破阶级固化，提升读书人的出路，从而扩大统治基础，他对汉魏以来的九品中正制进行了缝缝补补，在九品中设立了寒素一科（二品，属于上品），就是要扶助寒门士人。

目的很好，但手段不行，他没有魄力打破九品中正制，虽增加了寒素一科，但负责品评的还是那些官僚中正们，他们眼里只有门阀，哪肯切割自身的利益？所以只是应付差事，被评寒素的官员仕途更是八品起家。

史料中有记载的如纪瞻、范乔等，不是弃官不做，就是只给了个小小的八品，远不如其他豪门世家子弟的起用即是七品或六品，差的也是五品，最后这个革新之举也就不了了之了。

还有就是对于那些追随自己爷爷辈父亲辈的功勋集团，司马炎也想对其改造，重组一个属于自己的、有活力的执政班底，但他还是有想法没手段，就这么不死不活地依赖着这些老人，在贾充因立太子的问题上彻底惹翻司马炎而失势后，司马炎却没有因势利导打击功勋，反而把权力给了外戚杨骏，企图让杨氏贾氏两家外戚互相挟制，却造成了更大的灾难，日后的八王之乱，始作于此。

再比如司马炎即位之初，抱着大展作为的雄心，决定广开言路，特意设置了谏官，但是刘毅因敢于直言，刘毅就是那个批评司马炎卖官鬻爵钱入私门还不如桓灵二帝的人，刘毅"终以峭直而不至公辅"，对那些被纠弹的官员，也不作什么惩治。挺好的一个举措，依然做成了表面文章、形式主义。

司马炎有一次去宣武场阅兵，山涛与卢钦两人争论用兵之道，山涛直言，州郡的兵力装备，不宜全部去除。司马炎听了深为信服，说是"天下名言也"，但说完就完了，根本就不去实施。

说到"去州郡之武备"，其实这牵涉到司马炎分封之举。

司马炎即位之初，为巩固政权，把其祖司马懿以下宗室子弟均封为王，以郡为国，邑二万户为大国，置上、中、下三军；兵五千人；邑万户为次国，置上军、下军，兵三千人；五千户为小国，兵千五百人。司马炎的弟弟、堂兄弟、伯父、叔父、堂伯父、堂叔父同时封王的多达27人。虽然封王建国，但他们其实都还在洛阳，没到封国之中，封国的军队也没有建立。

等到司马炎的儿子们长成，也都封王。

后来因为齐王司马攸的缘故，司马炎担心他留在洛阳威胁到太子的地位，因此让他到封国中去，于是再次制定分封食邑制度，诸王多回到自己的封国中。

司马炎平定江南后，认为万世太平，不动兵戈，就下令罢减州郡所领军队，这样诸王国军队就成为了地方主要的武装。

山涛所言"不宜去州郡武备"，即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提出来的政治见解，司马炎虽说这是至理，却依然不采纳，幻想用司马氏诸王来巩固晋王朝政权，但终是草草，八王之乱因此酿成。

司马炎还曾下令禁止谶纬迷信，禁封禅，他说他日夜所想的是与民休息，还曾下诏惩治贪官污吏，但事实上，司马炎自己早己沉溺于荒淫无度的生活之中，下的诏书也只是徒具形式而已。

对于门阀士家的奢侈之风，司马炎决心从自己做起，"厉以恭俭，敦以寡欲"，他自己倒是尽力做到了，但对皇亲国戚、功勋大臣们的奢淫之风，则见之不怪，著名的石崇王恺斗富，司马炎不但不制止，反而不断给予助攻，让其愈演愈烈，朝野内外，侈华之风渐成，哪里还有什么励精图治的气象！

再如对自己的傻儿子司马衷、恶儿媳贾南风，司马炎也是心知肚明，但就是下不了决心废了他们，反而找种种理由自我安慰，最终干脆不管不问，彻底躺平......

司马炎综合征 ，何其可怕也！

太熙元年（公元290年）四月，司马炎崩。

司马炎综合征使得司马炎留下的政治治遗产，形成了一个白痴作皇帝、外戚专权辅政、掌握地方军政大权的宗室王爷为一体的狭隘的皇室政治体制，而社会风气日渐奢靡，寒门士子无望，清流玄谈盛行，最后导致政治氛围紧张，权力斗争频繁，陷入了不断争斗的死循环，最后八王之乱覆灭了晋王朝。

想折腾，却折腾不出个结果来，然后躺平，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

"每精事始，而略于考终 "，这就是司马炎综合征。